账本放在橡木书桌的右角,蓝色硬壳已被年月磨成了灰白色。三十年的岁月压在上面,让封皮轻轻拱起,像白叟佝偻的脊背。翻开来,纸页脆黄,墨迹深浅纷歧——深的是满意时的挥毫,浅的是挣扎时的踌躇。可我知道,真实的账,历来不在这些数字里。
那年春天,我二十三岁,在账本上记下榜首笔收入:八百六十四元。墨水洇开来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那时我以为,经商便是这串数字的加法,加得越快,活得越好。直到老陈用我醉酒后吐露的方案,租走了我心心念念的厂房。那个下午,我坐在空荡荡的临街铺面里,看阳光把尘埃照成金色飞沫。榜首次理解,有些话要像种子般埋在心底,说破了,就发不了芽。从那天起,我把“闷声”二字刻在心头,比账本上任何数字都深。
账簿的第三十七页,有一行用红笔划掉的数字。那是表哥经手的账。母亲领他来时,眼里满是笃定:“自家人,信得过。”头一个月,账目整齐如尺子量过。第二个月,他说孩子发烧,预付了薪水。第三个月,钱开端对不上——十块、二十块,像温水煮青蛙。我说了他,母亲反倒红了眼圈:“你小时候,表哥背你上学,膝盖摔得血淋淋的。”最终请走表哥那晚,母亲坐在朦胧的灯下,一针一线补我的衬衫,补丁却缝在了袖口外面。她眼睛花了。那页账我一向藏着,不是为了记住亏掉的钱,是为了记住:情是情,账是账,针脚乱了,衣服就穿不成了。
老赵来借钱扩展店面时,咱们刚喝完两瓶白酒。二十年的友谊在胃里烧着,他说“就你能救我”,眼里是穷途末路的人才有的光。妻子那晚没睡,在阳台上站到天亮。我仍是签了字。亚洲金融危机的风从南边吹来时,老赵的店像纸船相同沉了。送他去火车站那天下着冷雨,他把房本塞给我:“这辈子还不清,下辈子还。”火车开动时,我看见他把脸埋在手掌里,膀子哆嗦。那张担保书我还藏着,和他儿子满月时咱们的合影夹在一同。有时候,欠钱的人比借出的人更苦,由于背上的不仅仅债,还有山相同沉的情意。
账簿中心有几页特别皱,那是非典那年。整条街的卷帘门都拉下了,像合上的眼睛。我戴着双层口罩,踩着三轮车送货。空荡荡的街道上,只要我的车轮声和呼吸声。有个老太太从五楼窗口吊下竹篮,我把米面油盐放进去,她往上拉,篮子晃晃悠悠,像钟摆。那时忽然懂了:生意不是估计,是你在他人需求时,刚好伸出的那双手。疫情往后,我的店成了这条街仅有扩张的。他们说我有胆略,其实我仅仅忘不了那个在空中摇晃的竹篮——那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的托付。
儿子昨夜来书房,翻这本旧账本。他指着2008年那页问:“爸,你这笔怎样赚的?”我给他看当年的笔记本,上面鳞次栉比记取新闻摘要、方针意向。“经商要会看天,”我说,“国家的天,大众的天,都是天。”他仔细抄下我总结的三十条,说这是“商业诀窍”。我笑了。哪有什么诀窍,不过是在每个关口,挑选了其时以为对的路——有些选对了,有些选错了,都对成了皱纹,错成了青丝。
夜深了,合上账本。窗外是这个不眠的城市,每盏灯下都有一本正在书写的账簿。我的蓝皮账本就要写满了,可人生这本大账啊,永久都在下一行。那些亏掉的、赚回的、借出的、收不回的,最终都成了我——一个在数字与情面间走了大半生,总算学会既要拨算盘珠子,也要听良知动静的生意人。
账簿静默地躺在桌上,月光照在封皮上,那抹被磨出的灰白,像极了黎明前天边的榜首道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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